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厚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并排躺着六个孩子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。护士指了三次，他才记住最左边那个襁褓上的蓝色标签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因为那个小东西打了个哈欠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枣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的风声。老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笨拙地划开屏幕，对着玻璃里的影子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糊了，但他觉得挺好。

老陈的娱乐从退休那天开始，就变成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。以前他笑，多半是因为别人在笑。现在他得自己找乐子。楼下的棋牌室他嫌烟味重，公园里的合唱团他嫌太吵，最后他迷上了在手机上看人钓鱼。那些视频拍得粗糙，鱼竿一甩就是半小时，可老陈看得津津有味。他不需要知道钓鱼的人姓什么，也不需要知道那片水域叫什么名字。他就是喜欢看浮漂猛地沉下去的那一下，然后屏幕里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给时间找一个不别扭的出口。老陈的老伴走得早，儿子在另一个城市上班，家里白天就他一个人。他试过养花，花死了；试过练字，墨汁干了。后来他发现，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翻来覆去地换台，本身也是一种娱乐。不一定非要看什么，有时候就是在两个频道之间来回按，听声音断断续续地接上又断开。这种无聊里有一种踏实，像小时候在河边捡石子，捡起来又扔回去。

医院走廊里还有另一个老头，姓周，是隔壁床的爷爷。两个人第一天就聊上了，聊的不是孙子，是昨晚那场球赛。周老头说裁判眼睛瞎了，老陈说那个越位判得没错。争了十分钟，谁也没说服谁，最后周老头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，分了一半给老陈。他们站在窗边剥花生，偶尔往玻璃里看一眼。花生壳落在垃圾桶外面，没人去捡。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争论，比任何电视节目都让老陈觉得有意思。

老陈的儿子打来电话，问他在医院怎么样。老陈说挺好，孩子能吃能睡。儿子又问他在家闷不闷，老陈说闷什么，忙得很。他没说自己在看钓鱼视频，也没说和周老头争论球赛的事。他觉得这些事说出来就不像事了。挂了电话，他又打开那个钓鱼视频，这次是一个年轻人钓上来一条大鲤鱼，抱着鱼笑得合不拢嘴。老陈也跟着笑了一下，然后锁了屏幕，起身去开水房打水。

娱乐不是非要有趣。老陈后来想明白了，那些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瞬间，往往都发生在最平常的地方。比如周老头递过来的花生有点潮，比如护士推车经过时轮子发出一声怪响，比如玻璃里面的小东西突然哭起来，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。他站在那儿听着，没急着走。走廊尽头的夕阳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