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日文具店挤满的货架前，我站了很久

塑料书皮被翻得哗哗响，一个男孩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修正带，他母亲在后面扶着书包带。空气里混着新本子的纸浆味和劣质胶水的刺鼻气。我忽然觉得头晕，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没喝过水。货架边上堆着五颜六色的笔，那些亮晶晶的漆皮在日光灯下晃眼，像一层薄薄的糖衣，裹着某种说不清的焦躁。我退到门口，看见街上每个孩子都背着沉甸甸的包，脚步匆匆。

那天晚上我翻出儿子的体检报告，视力那一栏写着4.8。他才上二年级。医生用笔尖点了点数据，说现在小孩的眼轴长得太快，像被什么东西催着。我想起文具店里那些带小风扇的笔、会发光的橡皮，孩子们挑这些的时候眼睛贴得很近，鼻尖几乎碰到货架。电子屏幕在家里亮着，在学校亮着，在托管班的午休时间也亮着。眼睛没有休息的时候，身体也就忘了怎么休息。

后来我开始留意他写作业的姿势。下巴搁在桌沿上，背弓成一只虾。我伸手去按他的肩胛骨，摸到两块硬邦邦的肌肉。他才七岁，肩颈就已经像块木板。我试着把台灯调高，把椅子往前推，可过不了十分钟他又缩回去。学校的桌椅是固定的，家里的可以调，但孩子自己不会调。他只知道要把字写进格子里，格子比他的身体重要。健康这件事，在格子面前常常排到后面。

体育课被借走是常有的事。班主任在群里发通知，说临近期中，下午第三节改上语文。家长们在下面回复收到，没有人问那节体育还补不补。我翻过他的课程表，一周三节体育，能上两节就算好。课间十分钟，老师拖堂五分钟，上厕所排队三分钟，剩下两分钟刚跑到操场边，上课铃就响了。他回家说今天跑了步，其实只是在走廊里走了个来回。身体的活动被压缩成一个个小间隙，像夹在书页里的干花。

我试着在晚饭后带他下楼跳绳。第一天他跳了二十个就喘，说腿酸。第二天三十个。半个月后能连着跳一百个，额头冒汗，脸通红，笑得露出换牙的缺口。楼下有个老人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。我儿子跳完绳会站在旁边看一会儿，那个老人也不赶他。有天老人说，小孩的骨头是软的，得趁软的时候多弯弯。我听着，觉得这话比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更实在。

现在他书包侧袋里永远塞着一根跳绳。文具店还是那么挤，但我很少再进去了。那些带香味的荧光笔，那些能变形的笔袋，买回来新鲜三天就扔在抽屉角落。真正用得上的东西不多。他放学回来会先喝一大杯水，然后趴在窗台上看楼下那只橘猫。猫在晒太阳，他也晒。阳光落在后背上，暖烘烘的。我想，健康大概就是这些不用花钱的事，喝水，晒太阳，把背挺直，把气喘匀。别的都是后来才加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