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加油站只剩一盏白灯亮着，加油员老周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，盯着那圈光晕里翻飞的蛾子。他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，八年了，生物钟早就不认得白天。体检报告上写着轻度脂肪肝、血压偏高、睡眠障碍，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裤兜，继续给下一辆车拧开油箱盖。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照着的不只是路面，也照着一个很朴素的问题：当一个人的作息长期和太阳拧着来，身体到底在承受什么。

人的身体有一套用了很多年的计时系统。天黑了，松果体开始分泌褪黑素，体温往下走，肠胃蠕动变慢，准备休息。可夜班的人偏偏在这个时间吃夜宵、喝浓茶、盯着监控屏幕。褪黑素被灯光压下去，皮质醇却因为要保持清醒而升上来。日子一久，这套系统就乱了。有研究跟踪过长期夜班的人群，发现他们得代谢类疾病和心血管问题的比例比白班的人高出一截。不是吓唬谁，是身体真的记着这笔账。

老周最开始上夜班那两年，觉得年轻扛得住。白天补一觉，下午起来照样能打球。第三年开始，他发现自己白天睡不沉了，窗外一声车喇叭就能把他惊醒。睡不够的时候，人容易烦躁，看谁都不顺眼。有次一辆车加完油没给钱就跑了，他追出去骂了半条街，回来坐在台阶上喘了十分钟。那十分钟里他意识到，自己的火气已经不受控制了。情绪和睡眠共用一套神经递质，缺觉的人等于每天都在透支自己的耐心。

他后来做了几件小事。夜班中间不再吃泡面和火腿肠，换成保温杯里的小米粥和一个煮鸡蛋。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，他会绕着加油机走几圈，活动一下肩颈。下班回家路上戴墨镜，让眼睛少接触晨光，回家拉上遮光窗帘，手机调成静音。这些改变没有让他变成健康模范，但半年后再体检，血压从一百四降到了一百二十八。医生说继续观察，先不用吃药。老周没觉得高兴，只是松了口气。

加油站里不止他一个人上夜班。隔壁便利店的小刘，二十出头，每天凌晨靠能量饮料顶着，一晚上能喝三罐。老周劝过一次，小刘说没事，年轻。老周没再劝。他知道有些事得自己撞上才明白。健康这东西，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，等到能感觉到的时候，往往已经出了岔子。它不像加油，缺了多少升补多少升就行，身体的账本复杂得多，也沉默得多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老周把最后一辆车的油枪挂回去，开始擦加油机外壳上的露水。东边泛白，那盏白灯显得越来越淡。他收拾好台账，骑电动车回家。路上经过一个早市，卖菜的大姐正在摆摊，看见他点了下头。老周想，今天回去争取睡够六个小时，下午起来给女儿打个电话。健康对他而言，不是一件需要天天挂在嘴边的事，就是每天能安稳睡一觉，醒来还有力气做点想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