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街口的积水没过了脚踝。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弓着背，双手攥住电动车车把，前轮陷在水里，后轮空转，溅起一串泥点子。他推几步就得停下来，用袖子抹一把脸上的水，再接着推。旁边几个路人绕着他走，没人搭手。他也没喊谁帮忙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体校门口看见的那些练田径的孩子，跑完一组四百米，蹲在跑道边干呕，教练站在旁边看表，一句话不说。体育这东西，很多时候就是一个人跟一滩积水较劲。

体育课上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“再来一遍”。跳箱没跳过去，再来一遍。投篮十次只进两个，再来一遍。四百米跑完没到及格线，下节课补测。老师不会讲什么大道理，学生也顾不上想什么意义。反复做同一个动作，肌肉慢慢记住，身体自己找到节奏。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也是，推不动就换个角度，前轮提起来一点，后轮再蹬一下。没人教他，他自己在积水里试出来的办法，跟体育课上试出来的东西，其实是一回事。

我上初中那会儿，学校操场是煤渣铺的。跑八百米，鞋里灌进煤渣，跑完脚底磨出水泡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四十来岁，嗓子永远是哑的。他站在终点线掐秒表，谁跑慢了就挥一下手：“明天早点来，我带你跑。”第二天早上六点半，操场上果然就他一个人，带着三四个学生绕圈。没有哨子，他就用嘴喊“一二一”。现在想想，那些早晨跟推电动车没什么区别，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，可受完了，身上确实轻快一些。

体育比赛看多了会发现，大部分时间其实不好看。足球踢九十分钟，进球可能就一两个。篮球来回跑，真正精彩的扣篮隔很久才出现一次。观众记得住的往往是最后几秒，但运动员练的是前面那八十几分钟。推电动车也是，你只看见他最后把车推上台阶那一下，看不见他在水里泡了二十分钟，膝盖磕在踏板上的那几下。体育教给人的，就是怎么熬过那些不好看的部分。

小区里有个老头，每天傍晚在楼下打太极。动作慢得让人着急，一套拳打下来快四十分钟。有回下雨，他站在车棚底下接着打，雨水顺着棚檐流下来，他就在那水帘子后面比划。我问他怎么不歇一天，他说歇一天身上就紧。这话跟体校教练说的一模一样。体育到了某个份上，就跟吃饭睡觉一样，不需要理由，就是得做。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把车推上台阶之后，蹲在路边喘了半天，然后站起来，把车座擦干净，骑上去走了。明天他可能还会经过那个路口，可能还会遇到积水。

体育新闻里总爱说“战胜自我”这种词，听着挺大。其实战胜自我具体到每一天，就是推车的时候多推一步，跑步的时候多跑一圈，打拳的时候多站五分钟。没有观众，没有奖牌，甚至没有人在旁边喊加油。暴雨后的积水会退，煤渣跑道会换成塑胶的，电动车迟早要报废。但一个人在水里推过车，在操场上跑过圈，在车棚底下打过拳，这些东西会留在他身上。留在他下次遇到积水时，弯腰推车的那个动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