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场负一层，婴儿车里那个孩子睡得正沉。推车的是他父亲，一只手扶着车把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短视频。外放的声音不大，但隔几秒就有一阵罐头笑声溢出来。孩子没醒。他父亲也没抬头。旁边奶茶店的叫号机报出一串号码，没人去取。这里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那块发光的屏幕，像捧着一小碗火。

娱乐这个词如今覆盖的范围太广了。以前说娱乐，指的是看戏、听相声、逛庙会，现在从点开一条十五秒的视频到买一张几千块的演唱会门票，都能装进去。区别在于，从前娱乐是特意腾出时间去做的事，现在它填充所有缝隙。等电梯时刷两条，排队时打一局，上厕所不带手机就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人不再选择何时娱乐，而是被娱乐的节奏牵着走。

那些做娱乐产品的人很清楚这一点。他们研究手指滑动的速度，研究什么颜色能让眼睛多停零点几秒，研究一个笑点该在第几秒出现。这些设计不需要用户思考，甚至不需要用户喜欢，只需要用户继续滑动。一个做游戏策划的朋友说过，他们内部管这叫“无脑循环”，玩家骂归骂，手指停不下来。这已经跟休闲没什么关系了，更像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条件反射。

有人觉得这是个人自制力的问题。可当几千万人同时表现出同一种行为模式时，再谈自制力就显得偷懒。地铁上放眼望去，几乎所有人都在刷手机，偶尔有一两个没掏手机的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。娱乐变成了一种默认状态，不参与的人需要给出理由。这跟二十年前完全相反，那时候娱乐是一件需要安排的事，现在不娱乐才需要安排。

更微妙的是，娱乐开始承担它原本不该承担的东西。孤独的时候打开直播，焦虑的时候打一局游戏，无聊的时候刷短剧。它不解决问题，但能让人暂时忘记问题。于是人越来越依赖这种忘记，以至于忘记本身变成了目的。那个在婴儿车旁看手机的父亲，也许只是累了，也许只是需要几分钟不面对哭闹和账单。短视频给不了他任何东西，但能拿走他的几分钟注意力，这对他而言已经够了。

婴儿车里的孩子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他不知道推车的人正在被什么抓住。等他长到会伸手要手机的年纪，大概也不会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娱乐会继续进化，变得更贴身，更懂人，更难以拒绝。而人也会继续适应，像适应空气里的湿度一样适应它。说不上好或坏，只是事情正在这样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