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一圈一圈，像某种上了年纪的钟摆。我坐在车里等红灯，看着那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模糊的色块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那辆桑塔纳的转向灯，也是这么一闪一闪的，只是节奏更快些。

那辆桑塔纳是墨绿色的，漆面在太阳底下能照出人影。父亲每周日早上擦车，用一块旧秋衣剪的抹布，从引擎盖开始，一圈一圈擦到后备箱。我蹲在旁边看，觉得车身真长，从车头跑到车尾要好几步。车里永远有股汽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夏天开空调时，出风口会吹出细小的水珠。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冷凝水，可当时觉得神奇，像车在出汗。

手动挡的挡把头上有个塑料圆球，被父亲的手磨得发亮。我够不着油门和刹车，就坐在副驾驶上帮他换挡。他踩离合，我推挡把，一二三四，咔哒咔哒。有次挂错了挡，车熄火了，父亲没骂我，只是重新打着火，说再来一遍。那台1.8升的发动机声音很闷，怠速时整个车身都在轻轻抖，像一只趴着喘气的大动物。

后来路上车多了，桑塔纳也老了。空调不制冷，车窗得用手摇，摇把还断过一次。父亲用老虎钳夹着摇把转，玻璃升到一半卡住了，他就那么开着半扇窗跑了一个夏天。再后来他换了车，自动挡，带天窗，方向盘轻得一根手指就能拨动。可他总说新车没意思，踩油门像踩棉花，找不到以前那种较劲的感觉。

去年我在二手车市场看见一辆同款的墨绿桑塔纳，漆面已经发乌，挡把头上的塑料球裂了缝。卖车的是个年轻人，说这车收来就没动过，还能开。我坐进去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方向盘上的纹路磨平了。拧钥匙，发动机响了，还是那种闷闷的抖动。我没买，只是坐了一会儿，然后下来，关上车门。

现在每天开车经过那个理发店，三色灯还在转。有时候堵车，我就看那灯，看它把红色和蓝色抹在旁边的白墙上。车里的屏幕亮着导航，空调自动恒温，座椅加热分三档。可偶尔在等红灯的间隙，我会把手放在挡把上，虽然它早就不需要我推了。手指碰着皮革，还能想起那个塑料圆球被磨得发亮的样子。